第99章：大漠飛雪映孤城
第99章：大漠飛雪映孤城
那西域天際，轉瞬便已在腳下。只是再臨此地，風情依舊，景緻卻已大不相同。 嚴冬已至，昔日裏黃沙漫天的燥熱景象，被一片蒼茫雪色所替代。大漠沙如雪，冷風裹挾着冰晶，刮在人臉上生疼。白雪覆蓋着連綿的沙丘，在清冷的月光下，泛着一層詭異的銀光，別有一番荒涼蕭索的風味。 一行人尋到一處尚在營業的客棧，抖落滿身風雪，住了下來。自金國一路奔波至此，人人皆是筋疲力盡。只要穿過這片西域地界，便能重回大宋疆土，念及於此，衆人心頭稍安。 夜深人靜，蘇清宴卻在榻上翻來覆去，全無半分睡意。他索性起身，披上外衣，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，任由刺骨的寒風灌入，試圖吹散心頭的煩亂。 衰老。這兩個字，如夢魘般纏繞着他。 他隱約記起遙遠的貞觀年間，自己尚是青年，卻被那方士頭領玄冥子視爲長生不死的絕佳藥引。玄冥子將他投入精心準備的“九轉還丹爐”，以百種奇異藥材，輔以硃砂、水銀等劇毒之物，日夜煉製。烈火焚身之痛，至今思來，仍讓他不寒而慄。 七七四十九日之後，丹爐炸裂，爐中藥液盡數被他吸入體內，這才造就了他五百餘年不老不死的傳說。 蘇清宴心中暗自思忖：“莫非玄冥子所煉之丹，並非真正的長生不死，而是有着五百年的期限？如今期限已至，我這副皮囊便開始腐朽。澤兒給我服下的那枚黑晏齡丹，竟能逆轉此等天命，讓我返老還童？” 正當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際，客棧之外忽然火光沖天，映得窗紙一片血紅，喧譁叫嚷之聲四起。 “不好，被人跟蹤了！”蘇清宴心頭一凜，第一時間轉身，動作迅疾地叫醒了房中衆人。 他復又回到窗邊，悄悄將窗戶推開一絲縫隙向外窺探。只見客棧樓下，火把攢動，黑壓壓的人羣將整個客棧圍得水泄不通。爲首的十二人服飾奇異，氣度森嚴，正是波斯明教的十二寶樹王。其後跟隨着數不清的明教教徒，個個手持彎刀，殺氣騰騰。 當真是前有狼，後有虎。從金國長途跋涉至此，衆人早已疲憊不堪，竟連被人綴上都全然未曾察覺。 “師父，我們下去跟他們拼了！”陳彥康緊握拳頭，雙目噴火，憤然說道。 “不行。”蘇清宴斷然回絕，他緩緩搖頭，“波斯明教十二寶樹王武功深不可測，人又衆多，硬拼不得。他們來的目的，我也知道是什麼原因。” 言罷，他竟不理會衆人驚疑的反應，徑自轉身，推門便往樓下走去。 樓下大堂，十二寶樹王已率衆闖入，正與客棧掌櫃對峙。蘇清宴甫一現身，所有人的視線便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。 他坦然走到十二寶樹王面前，竟用一口流利至極的波斯語開口說道：“沒想到，我們的行蹤已經如此隱蔽，還是被諸位發現了。” 爲首的大聖寶樹王面容枯槁，一雙鷹眼銳利逼人，他冷哼一聲，顯然對蘇清宴的出現並不意外。 蘇清宴卻渾不在意，繼續說道：“幾年前的一戰，我雖僥倖勝出，但事後細想，也覺得取了貴教神功，實屬不該。如今我想通了，既然你們要尋回《大光明遍造神功》，我便全部寫出來，物歸原主。” 此言一出，十二寶樹王皆是一怔，面面相覷，顯然未曾料到他會如此輕易服軟。但他們久經江湖，疑心甚重，自然不肯輕信，只怕其中有詐。 大聖寶樹王沉吟片刻，開口道：“閣下有此心意最好。但口說無憑，爲防有變，還請閣下隨我等回波斯總壇，在那裏將神功默寫出來。” 這條件看似苛刻，實則正中蘇清宴下懷。 他此行最擔心的，便是笑傲世那些人陰魂不散，更怕完顏婁室會派人殺個回馬槍。眼下這羣人疲憊不堪，若再遇強敵，後果不堪設想。他唯一的念頭，便是將魔醫與陳彥康兄弟二人安然護送回大宋，如此方能再無後顧之憂。 波斯明教這棵大樹，正好可以用來作擋箭牌。 蘇清宴面上故作沉吟，片刻後才緩緩點頭：“好，我答應你們。” 於是，這支本是逃亡的隊伍，便在波斯明教浩浩蕩蕩的護送下，調轉方向，一路向西，往波斯總教而去。 抵達總壇之後，那些寶樹王果然片刻不讓他得閒。連歇腳的功夫都不給，當天便將紙筆奉上，催促蘇清宴即刻開始默寫。 蘇清宴也不推辭，只提了一個條件：“待我寫完神功，貴教必須派人，將我的同伴一路護送回大宋境內，確保他們安然無恙。” 總教教主與十二寶樹王商議過後，爽快地答應下來。 於是，蘇清宴便在這明教總壇之中，開始了奮筆疾書的默寫工作。總壇雖防衛森嚴，但或許是認爲他已是籠中之鳥，並未過分限制他的行動，給了他頗大的活動範圍。 一日，蘇清宴正在默寫神功，無意間瞥見不遠處的一個角落裏，整齊地碼放着數塊金屬。那金屬通體深黑，表面在光線下，會隱隱泛出一層奇異的紅光。 他心中一動，不由得停下筆，起身走了過去。 那金屬塊呈長方形，尺寸不大，但他俯身拿起一塊，卻發覺入手極沉，遠超尋常鋼鐵。這奇特的金屬，立刻引起了他濃厚的興趣。 正當他聚精會神地端詳之時，一個聲音毫無預兆地在他身後響起。 “閣下對這種金屬很感興趣嗎？” 蘇清宴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了一下，但他心神強大，瞬間便鎮定下來。回頭一看，不知何時，那大聖寶樹王已悄然立於他身後。 蘇清宴也不避諱，直接問道：“這深黑色，且表面會隱隱泛出紅光的，是什麼金屬？我從未見過。” 大聖寶樹王臉上露出一絲自得之色：“這乃是我波斯明教的聖鐵。本教風、雲、月三使所持的聖火令，便是用此鐵鍛造。此鐵堅硬無比，世間任何兵刃都休想在上面留下一絲痕跡。” 蘇清宴心頭劇震。 聖火令！玄鐵！ 他立時想起，自己的好友霍爾穆茲曾言，若能尋得上好的玄鐵，便能爲他那斷了手的幼子石辰輝，鑄造一隻無堅不摧的鐵手。 他強壓住內心的激動，用試探的口吻，以標準的波斯語說道：“我看着金屬挺特別的，不知可否贈我一塊，留作紀念？” “絕無可能。”大聖寶樹王想也不想便斷然拒絕，“此乃我教聖物，是總壇的象徵。莫說是我，便是教主，也無權私自贈人。” 聽到這番話，蘇清宴心中剛剛燃起的希望，頓時被澆了一盆冷水。他面上露出失望之色，心中卻已是另一番計較。 他不給，難道我就不能偷嗎？既然來了這一趟，又恰好碰上這等神物，輝兒的手，豈不是就有着落了？ 這個念頭一起，蘇清宴只覺心頭一片火熱，方纔的失望一掃而空。他不動聲色地將那塊“聖鐵”放回原處，轉身回到桌案前，重新提筆，繼續默寫祕籍。 爲了盜取這明教“聖鐵”，蘇清宴着實花費了一番腦筋。他尋了個機會，悄悄順走一塊，而後溜出總壇，在城中找到一家技術最精湛的鐵匠鋪，給了鐵匠一錠金元寶，命鐵匠按照原樣，用上好的精鐵打造了一塊一模一樣的高仿贗品。鐵匠看到這金元寶眼睛都直了，連忙點頭答應並承諾快速幫蘇清宴打造出來。 隨後，他趁着無人注意，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真假“聖鐵”掉了包。如此反覆，竟讓他成功盜走了三塊玄鐵。 得手之後，蘇清宴歸心似箭，下筆的速度也快了許多。數日之後，他將寫完的厚厚一疊祕籍交給十二寶樹王，便準備告辭離去。 然而，那些寶樹王依舊不放心，擔心他寫的是假祕籍，竟要等他們修煉一段時間，確定真僞之後，再放他離開。 蘇清宴聞言，心中一股火氣騰地升起，他猛地一拍桌案，怒道：“我若存心寫假祕籍欺騙你們，當初在客棧，又何必跟你們前來？若我不來，你們又能奈我何？你們波斯人，疑心病未免也太重了些！我誠心歸還神功，反被你們如此猜忌，當真是好心當了驢肝肺！” 他越說越氣，聲音也愈發洪亮：“我既然要還給你們，又何必多此一舉欺騙你們？你們想將我困在此地，就能困得住嗎？別忘了，當年你們十二人，連同西域明教加起來一共二十二名頂尖高手，盡數敗於我手。今日我若真要離開，你們攔得住我嗎？” 這番話擲地有聲，充滿了強大的自信與威懾。十二寶樹王與教主面面相覷，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與忌憚。他們回想起當年那一戰，蘇清宴一人，橫掃西域和波斯明教高手的無敵風采，心中不由得信了七八分。 爲首的大聖寶樹王臉上立刻堆起笑容，連忙打圓場道：“石先生息怒，我等絕無此意，只是事關重大，不得不謹慎。是吾等多心了，還請先生見諒。” 蘇清宴冷哼一聲，也並未真的動怒，順勢下了臺階：“既如此，便請貴教遵守諾言，派人護送我等回大宋。” 教主與十二寶樹王不敢食言，當即應允。他們不但派出了大批教中高手一路護送，還贈予了蘇清宴大量的金條作爲謝禮。 臨行之際，蘇清宴又狀似無意地問起，能否送他幾塊“聖鐵”，結果自然是又一次被理直氣壯地回絕了。 蘇清宴心中暗自發笑：這波斯人，還真是實心眼，拒絕都拒絕得這麼直接。 在數百名波斯明教教徒的護送下，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踏上了歸途。經過三個多月的長途跋涉，終於安然抵達了大宋都城汴梁。 “師父，我們到汴梁了！”陳彥康望着那巍峨的城門和熟悉的街道，忍不住內心的喜悅，大聲喊道。 蘇清宴勒住馬繮，眺望着那片繁華喧囂的景象，一路懸着的心，終於徹底安定下來。看着這熟悉的環境，想起這段時日的刀光劍影，腥風血雨，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 總算，是安全到家了。 暮色漸沉，西邊天際殘存一抹暗紅，映得城門口的青石板泛着微光。風自關外捲來，帶着沙塵與遠方荒原的氣息，吹動了波斯明教衆人披風上的金線刺繡，獵獵作響。爲首那人立於駝前，面覆輕紗，只露出一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，他微微頷首，聲音低沉而清晰：“既然我已經把你們送到了家，我們波斯明教則遵守了承諾，我們後會有期。”語罷，右手撫胸，行了一禮，動作莊重如禱。 蘇清宴上前一步，抱拳回禮，指尖尚帶着一路奔波的寒意，卻用力握緊，指節泛白。“多謝貴教安全將我們送回大宋，我等感激不盡。”他語氣誠懇，目光掃過那些異域面孔——有年邁者眉間刻滿風霜，也有青年眼神銳利如刀，皆靜默佇立，彷彿一隊從壁畫中走出的使徒。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那日等我去拜會你們教主和十二寶樹王。” 話音落時，遠處傳來一聲駝鳴，驚起城樓上的幾隻寒鴉。爲首的波斯人輕輕擡手，身後數百名教衆緩緩調轉坐騎，衣袍翻涌如浪。火把次第點燃，橙黃的光暈在他們臉上跳動，映出幾分神祕與疏離。馬蹄聲起，由緩至疾，踏碎了一地斜影。風裏漸漸遠去的是鈴鐺輕響，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異香，似乳香混着沒藥，繚繞片刻，終被晚風吹散。 蘇清宴未動，直到最後一道背影隱入蒼茫夜色，才緩緩放下雙臂。掌心微汗，心頭卻沉。他知道，這一路幸虧有他們照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