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不出的命运

    山脊线在稀薄的空气中切割出锯齿状的剪影。风从半山坡的裸岩间穿过，卷起层层的植被叶片，发出干燥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Edward单膝跪在岩层边缘，指尖划过便携探测器的触控屏。幽蓝色的地形网格在他瞳孔里明灭，每一道等高线都对应着他们布下的隐形脉络。那些埋藏在土壤与岩缝间的屏蔽节点，正以稳定的频率向虚空吐纳着加密的噪音。

    在他身后不远处，流线型的银色飞行器正划出紊乱的轨迹。

    它像一只迷失方向的蜂鸟，时而陡升，在铅灰色的云层下悬停颤抖；时而俯冲，几乎要擦过地表匍匐的苔藓；接着又毫无预兆地侧翻，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，堪堪避过一丛尖锐的晶簇。

    Yuna站在背风处，手腕上戴着感应连接器。她的手指微动，仿佛只是在虚空中拨开一缕看不见的蛛丝。但飞行器却因此剧烈颠簸，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。

    漆黑的瞳孔深处映着那片混乱的银色轨迹，却没有任何焦距，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另一个维度的演出。

    拍了拍手套上的尘土，Edward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再这么飞下去，它的陀螺仪就要罢工了。”

    他站在她的身后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。

    Yuna回过神，手指轻轻一勾，飞行器在空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，悬停在两人面前，嗡嗡的旋翼声在空旷的山坡上显得格外单薄。

    “在想什么？”Edward问。

    “我在想一部很久以前的电影。”她看着那个悬停的小东西，“叫《星际穿越》。”

    “讲什么的？星际旅行？”

    “差不多吧。”她垂下眼帘，看着手腕上的控制器，“讲引力、时间和爱......还有回不去的家。”

    “其中一幕就像这样，男主角在玉米地里追逐一架失控的无人机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手腕，飞行器应声做出一个踉跄的旋转。

    “那架无人机来自一个更早的时代，但它迷失了，只是依照着过时的指令无限循环地盘旋。”她顿了顿，“男主抓住了它，拆下电池，给自己奄奄一息的探险车续命。”

    风更疾了些，卷起她散落在肩上的发丝。她终于将目光从飞行器上移开，投向远方铅灰色云层下沉默的山峦。

    恍惚间，她觉得自己就像那架无人机。

    带着旧时代的记忆和逻辑，被强行拽入这个光怪陆离的未来。她以为自己在飞翔，其实只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引力捕获，在这个荒凉的坐标系里打转，永远飞不出这片名为“命运”的玉米地。

    “好看吗？”Edward并不真的关心剧情，但他害怕她露出迷失的神情。

    “挺好看的。”Yuna轻声说，“但也挺残忍的。”

    作为父亲，男主角为了拯救女儿离开了地球，当他再次回来时，时间已经在他身上发生了相对论的扭曲。他依然年轻，而女儿已经垂垂老矣。

    她看向Edward。这个年轻、偏执、不可一世的男人，并不明白什么是时间的残酷。他以为只要把她锁在这里，就能锁住一切。但宇宙都有它不可违逆的规则。对于一个误入歧途的异乡人来说，这种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停滞，命运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，它终将以一种无法抗拒的惯性，将一切推回原本的轨迹。

    沉默像雾一样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察觉到了她低落的情绪。Edward伸手握住她的手腕，帮她关闭了连接器。那只“蜂鸟”失去了动力，顺从地落回她的掌心。

    两人继续向高处攀登。

    脚下的碎石路逐渐变得陡峭，风势也愈发凌厉，吹得衣摆猎猎作响。Edward走在前面，时不时回过头拉她一把。他的手掌干燥有力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导过来，牵引着她稳步前行。

    登顶的瞬间，视野豁然洞开。

    整片淡紫色的海洋毫无保留地铺陈在眼前，像一块微微起伏的绸缎，从崖壁底部开始，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道弯曲的地平线。恒星的光芒均匀地漫洒在海面上，折射出深沉而凝滞的静谧。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寿命尺度的广博，仿佛这片海从宇宙诞生之初就静止在这里，冷眼旁观着时间的流逝与轮回，将所有的喧嚣都吞噬进那片深不可测的紫色之中。

    “看。”

    Edward从身后搂住她的腰，下巴抵在她的肩窝，另一只手指向远方。

    “这里能看到整个屏蔽区的边界。”

    Yuna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风从海的方向吹来，带着咸涩的水汽，和某种遥远而空灵的频率。那是潮汐摩擦大陆架时产生的次声，人类听觉无法捕捉，却能在颅骨深处激起细微的酥麻。

    “Edward……”

    没有被眼前壮丽的景色安抚，她反而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“我还是有些担心。”她望着那片看似平静的海面，声音很轻，“联邦的技术迭代太快了。Theodore的屏蔽网虽然精密，但只要是代码，就总有被破解的一天。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这里……”

    搂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，Edward将她更深地庇护进了怀里。

    “别想那些。”他的语气低沉，笃定，带着一股近乎盲目的狂妄，“只要我在，就不会让他们带走你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侧过头，嘴唇轻触她的太阳xue，安抚般的落下一个轻吻。

    “相信我，好吗？”

    他在唇齿间低喃。

   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，和眼底那抹近乎苍凉的执拗，Yuna没有说话。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，Theodore在地下室调试的模型日趋稳定，那道“门”的边界一天比一天清晰。只要她想，甚至现在就可以尝试启动，一个人回到那个安全的21世纪。

    但她还没有走。

    或许是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愧疚，或许是贪恋这点最后的温存，她默许了这场注定徒劳的等待。等那个不可能实现的“扩容计划”，等一个能带走其中一人的奇迹。

    Edward此刻的承诺与其说是在安抚她，不如说是在恐吓他自己。他怕的不是联邦破门而入，而是那个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跨入虚空、将他们彻底遗弃在未来的结局。

    最终，她还是极轻的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轻声应道，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海，任由那个过于沉重的叹息被吹散在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