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 譬如昨日死（8）

    红纱低垂，烛影摇曳，喜乐在远处喧腾。隔着厚重的帷幔，外头是锣鼓丝竹、宾客笑语，殿中灯火辉煌，诸侯卿士齐贺公主大婚。

    而在这间婚房里，却仿佛与世隔绝。

    红漆喜案上堆满聘礼、锦盒，檀香炉里青烟袅袅，整个房间都带着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沉重。

    方令仪端坐榻上，身着大红婚服，绣着云山与流波纹样的广袖自然垂落，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。她发髻高挽，簪着玉步摇，垂下细细流苏，每一次轻微的摇动，都带出细碎的光。

    忽然，房门被拉开一道缝，一个穿着浅绛色宫装的少女从外面钻进来，轻盈地快步走到方令仪的面前：“jiejie。”

    方令仪抬起眼，看到方清徽时，眼底压抑的阴霾才微微松动几分。她伸手将meimei拉到身侧坐下，低声道：“你怎的进来了？这时应在外头跟着母后。”

    “我怕你孤单，就溜进来了。”方清徽眨了眨眼，轻声笑着，却敏锐地捕捉到方令仪眉目间的沉郁。笑意收敛，她靠近些，压低声音：“长姐，你在我面前也就罢了，许嘉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，你切记不要和他面对面起冲突。”

    方令仪听了这话，眼眶迅速红了，却仍然恨恨道：“他这猪狗不如的畜生！”

    今年春日宫中设宴，请适龄的世家公子小姐们在宫中赏花。

    方令仪本不愿去，却被她母亲亲自带着。

    那日席间，她的衣裙被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沾了酒水，只得去偏殿更衣。

    谁知，侍女去取衣裙的时候，忽然听见背后门轴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回首之际，只见许嘉延神色鬼祟地闪身进来，眸中带着令她毛骨悚然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公主，错过今日，怕是难得有这般机会了。”他压低声音，步步逼近。

    方令仪怒极，冷声道：“你敢！”

    偏殿门口却骤然响起脚步声。

    方至襄带着两名侍从掀帘而入，眼神冷沉。许嘉延一惊，忙退开两步，装作是匆匆而至。

    “许嘉延，你好大的胆子！敢欺辱我长姐！”

    他这一声，不仅惊得殿外随侍的宫人尽数侧目，也让方令仪心头猛地一紧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只是担心公主身子，不知她出了何事，所以才冒昧进来。”许嘉延忙躬身，语气急切。

    “滚！”方至襄懒得和他纠缠，踹了他一脚。

    方令仪被恶心得不行，偏过头不去看许嘉延。原本她以为这就是个小插曲，除了方至襄没人见到这一幕，实际上她也没有被欺辱，可过了几日却有了流言传出。

    哪怕是公主，也怕有这种“不清白”的流言。

    “母后本来犹豫不决，”方令仪对方清徽说，“有人告诉我后来是七弟去劝母亲。他说与其任人嚼舌，不如择一人了断。许嘉延虽无德行，至少能平息流言。”

    方清徽连忙劝慰：“长姐，这话不可信。七弟最为纯善，怎会做出这种事？必是有人挑拨离间！”

    方令仪攥紧帕子，半晌才低声道：“我心里也不信，可总归是不舒服。”

    她抬眼望着方清徽，眼神里带着压抑的焦急：“清徽，我只能依赖你了，替我去探一探，究竟是不是七弟做的？”

    方清徽应下，又说了几句话，随即起身离殿。

    灯火在长廊间摇曳。

    她行至曲折回廊，见一人走来，她笑了笑叫他：“阿兄。”

    突然，她的笑容凝住，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的人：“阿兄你……”

    她转头就跑，身后的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她，手里是一柄长刀，这长刀是今年老五方靖成生辰时外祖家送来的礼物，他喜欢得不得了。

    方清徽跑着，如无数蚁虫啃食得发麻的大脑僵硬地思考，她不能跑去大姐的屋子里，该去哪里？！右脚突兀地刹停，随即往右边的垂花门跑去，那边应该是去前边宴席最快的路，她要快点。

    她要再快一点。

    她明白了，真正在背后cao作的人不是七弟，而是……

    夜风卷着火光，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，长廊的影子忽明忽暗，像无数张扭曲的脸在墙上晃动。

    身后脚步声始终不急不缓，和她仓皇的奔逃形成可怖的对比。

    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她的心跳快得要炸开，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喘息。可那脚步声，却像压在脊背上的重锤无情地砸下。

    刀风骤然袭来，冷光一闪。

    方清徽只觉腿后一阵剧痛，整个人猝然跪倒在地，膝窝被割开一道血口。她闷哼一声，眼前发黑，却不敢停，双手死死撑着冰冷的石砖，拖着伤腿拼命往前爬。

    鲜血一滴一滴拖出长长的痕迹，殷红在长廊石砖上蜿蜒，像一条正在蔓延的蛇。

    她几乎是本能地往一处僻静角落钻去，那是日常无人经过的小偏廊，阴影深重。她蜷缩在那里，手指在血泊里迅速划出几个字。

    指尖刚刚写完最后一笔，忽然一阵寒意笼罩而来。

    她猛地抬头——

    那双眼睛已近在咫尺，阴影里的人低低弯下腰，微笑着，刀锋贴在她的脸侧：“在写什么？”

    方清徽瞳孔骤缩，整个人僵住，下一瞬，锋刃狠狠划开空气，血光迸溅。

    灯火扑闪，像是被惊得失了魂，长廊归于死寂。

    血腥气浓烈到令人窒息。

    那人冷冷俯身，握着她的手将那几个字抹乱。鲜血被涂抹开，原本的字迹再也辨认不清，只余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。

    过了不知多久，垂花门边传来一声惊呼。

    一名丫鬟本是提着灯盏去送热水，刚走到拱门口，忽然看见地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。血迹蜿蜒拖拽，一直蔓延到角落。

    她手一抖，灯盏险些落地，声音颤抖着尖叫：“不好了！有人出事了！”

    呼喊声很快惊动了守在院外的护院和下人，几个人提着灯火急急赶来。

    光影下，方清徽静静倒在血泊中，宫装被血水浸透，双目圆睁，脸色惨白。她纤细的手还伸向前方，指尖残留着模糊的血痕，却已看不出原本写下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二公主！”有人失声叫道。

    片刻之间，整个内院乱作一团。有人慌忙去前厅禀报，有人吓得跪倒在地，呼喊声、哭声混在一处，喜庆的府邸陡然变成了修罗场。

    婚房内，红烛燃得极盛，檀香的烟气在空气中凝滞。

    方令仪静坐在榻上，心绪起伏难平。

    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慌乱。

    脚步声、呼喊声杂乱涌动，伴着灯火摇曳，像是风骤然卷开喜帷，冲破了这层孤寂的房门。

    “二公主——二公主遇害了——！”

    那撕裂夜色的喊声直直传入屋内。

    方令仪手中的帕子落在地上。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心口剧烈收缩，呼吸瞬间凝滞。

    她撑着榻缘站起，步子踉跄着往外走，两行泪水已夺眶而出。

    “清徽……？”她声音颤抖，喃喃呼唤，仿佛还抱着最后一丝虚妄的希望。

    门扉被推开，惊慌失措的侍女扑进来，双膝一软跪倒在地，哭声断断续续：“大公主，二公主她……在前院旁的垂花门边……遇害了……”

    方令仪眼前一黑，险些跌倒。

    她匆忙赶去前院。

    满院灯火通明，却冷得像雪窖。血腥气与檀香味混在一起，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涌。

    院子里，宾客、侍从、下人全都跪在地上，不敢抬头。

    正中高坐着景王与王后，二人皆是一身大礼服。

    方清徽的母妃走得很早，一直是在王后身边养着。王后哭得几欲昏厥，被方行昭搀着勉强坐直，景王则额角青筋毕露，一直在安抚王后。

    白布下的身子横陈在地，寒风一吹，血迹已在石板上凝成黑褐色的痕。

    方令仪扑上前，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，手指死死抓住那片染血的白布，却又不敢再往上撩。

    “清徽——！”她的声音撕裂，泪水滴落在白布上。

    “是谁！是谁害了清徽！”她哭喊着，声音里带着几近癫狂的恨意。

    人群里一阵sao动。护院押着一个小厮跪倒在地，旁边摆着一柄尚未擦净血迹的长刀。

    “启禀王上，”一名护院压着声音说，“刀是从广泽侯院里搜出的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方靖成顿时脸色煞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