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 雪后初晴

    路远周倒台的风波在财经版面喧嚣了一周后，逐渐尘埃落定。

    路氏集团以惊人的效率稳住了局面，并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，于集团旗下某酒店宴会厅，举办了一场简短的发布会。

    后台休息室。

    “怎么办啊！我好紧张……”

    曾婳一攥着裙摆来回踱步，嘴里反复念叨。

    路翊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流程稿，见状忍不住打趣：“前两天澄清的时候面对那么多记者你都镇定自若，怎么这会儿倒慌了？”

    曾婳一白了他一眼：“那能一样吗？前面那些是打仗，肾上腺素飙着就上了。今天是解脱啊！等发布会一结束，你我就彻底自由了，一想到这儿我就又紧张又激动……”

    话一出口，她又怕自己太过直白：“不过话说回来，你手底下那些人，还有外面那些看客，会不会觉得你卸磨杀驴啊？利用完我扳倒二叔，转头就把我切割了，不会对你有影响吗？”

    路翊无奈地放下稿子，揉了揉额角：“哪有人把自己比喻成驴的……至于那些纷扰，你大可放心，扳倒路远周那场仗怎么打的，他们看得明白，现在切割是为了保护你，他们不敢也没理由质疑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，门外传来助理的声音，提醒他们可以上台了。

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，收敛起神色，并肩走向通往台前的门。

    发布会的流程很简洁，路翊作为路氏新任的掌舵人，首先以个人和集团的名义，对近期因家族内部事务引发的舆论风波表示歉意，并简要重申了集团合规经营的决心。

    紧接着，两人坦诚地说明了情况，从两年多以前的那次相识，再到数月前，为弥留之际的路康年完成最后心愿，他们无奈之下选择了以订婚的方式演了一场戏。

    “我们原本以为，这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，却没想到后来会被卷入复杂的商业斗争中，这并非我们的本意，也让我们深感疲惫与无奈。”

    “在此，我必须向曾婳一小姐致以最诚挚的感谢和最深的歉意，感谢她在最艰难的时刻伸出援手，践行诺言，更抱歉因为我的家事，让她在过去的几个月里，承受了本不该由她承受的关注、猜测甚至非议，失去了很多个人自由的空间。”

    “因此，经我们双方友好协商，并征得长辈理解，此前出于特殊原因而对外宣布的婚约，自今日起正式解除。请各位媒体朋友和公众，尊重我们的个人选择，也给我们彼此空间，去继续各自的人生旅程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发布会顺利结束，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。

    曾婳一不想再去应对可能的围堵，趁着人群尚未完全散开，悄悄溜进了同楼层一个僻静的VIP观景廊。

    站在落地窗前，望着窗外的小雪，曾婳一没有预想中的狂喜，而是有些恍惚。

    她终于可以，只是曾婳一自己了。

    “怎么感觉你一点也不激动啊？我还以为你会立刻去雪地里跑两圈呢。”

    路翊的声音从身后响起，他端着两杯热饮走过来，递给她一杯。

    曾婳一接过温热的杯子，笑了笑：“可能是……紧张过头了，现在反而有点空落落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，”她眨眨眼，“是好的那种空，可以装很多新东西了。”

    路翊走到她旁边，也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沉默了片刻，他脸上的轻松褪去，多了几分郑重与真诚。

    “虽然事情解决了，但我还是得跟你说声对不起，真的，非常抱歉。”

    曾婳一诧异：“都多少次了，又来了？发布会上不是说了吗？何况，这件事一开始也是我自己同意参与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对公众说的，”路翊摇头，目光落在窗外的雪色上，“不只是因为让你卷入这些糟心事，对我来说，最抱歉的是……我其实有更直截了当的方式，一次性解释清楚我们三个人的关系。

    但我没有选择那样做，我没有你……和池衡那样的勇气。我身后的人，他的世界比我面临的要更复杂，也更脆弱。我赌不起，也不敢贸然把他推到风口浪尖。”

    曾婳一闻言，笑了笑：“你真的不用跟我道歉的，性取向也好，心底的秘密也罢，都是你的个人隐私，想说就说，不想说就不说，这是你的自由，我从来都不会怪你。”

    她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感慨：“而且，这段时间的经历，于我而言也不是全然的委屈。我曾经……其实非常纠结自己到底有没有成长。”

    路翊侧头看她。

    “但现在，站在这里，”曾婳一释然地笑了笑，“我想，我已经找到答案了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说得路翊怔住了，好半天，他长长地舒了口气，像是也卸下了一部分重担。

    “曾婳一，能和你做朋友，是我路翊的幸运。”

    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，云层缝隙里透出些许天光。

    “雪停了，”路翊说，语气轻松起来，“希望你以后的路，就像雪后初晴，永远明亮广阔。”

    曾婳一眉眼弯弯，放下空杯，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：“借你吉言，雪停啦，我先走咯，路董事长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啊！”

    路翊无奈：“放心，忘不了，绝对不会欠你的。”

    曾婳一笑着与他挥别，脚步轻快地下了楼。

    酒店门口，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，她却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怎么都一起来了？”

    姜知棠和曾辉站在他们的车旁，满脸欣慰，柳萌正挽着姜知棠的手臂，踮着脚东张西望，看见她出现，立刻挥手。

    而另一边，池衡正倚靠在他自己的车旁，眉眼温柔，正含笑望着她。

    柳萌咋咋呼呼地解释：“我和叔叔阿姨约好一起来接你，庆祝你‘恢复单身’！结果在门口等的时候，就撞上这家伙了！”

    曾婳一望向池衡，脸上热度开始攀升：“你……不是说今天下午公司有事，来不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会议提前结束了，来接我的女朋友，庆祝她重获自由，不行吗？”

    “女朋友”三个字被他念得理所当然，旁边几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曾婳一被池衡这副毫不掩饰的样子弄得心慌意乱，她下意识看向父母，有点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只见姜知棠正笑呵呵地看着他们，曾辉虽然没像她那样表露笑意，但表情也还算得上温和。

    姜知棠笑着走上前，拍了拍曾婳一的手：“好啦，外面天冷，既然都撞上了，也是缘分。”

    她看向池衡，语气温和：“池衡，要不一起吧？好好给婳婳庆祝一下，这段时间，大家都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池衡笑应道：“好的，阿姨，听您安排。”

    他说话时，目光也向曾辉微微致意，曾辉点了下头，算是回应。

    曾婳一看着眼前莫名和谐甚至透着一丝诡异的景象——父母态度软化，闺蜜虎视眈眈，池衡则是一副登堂入室的坦然……她心里不由得有点发毛。

    接下来，问题来了：两辆车，她坐哪辆？

    曾婳一站在中间，有点为难。

    她正犹豫着，姜知棠握了握她的手，递给她一个眼神，低声说：“去吧，你们也很久没有好好单独待在一起了。”

    曾婳一心里一暖，点了点头，没有反驳，默默走向池衡。

    一旁的柳萌看到曾婳一上了池衡的车，立刻瞪大了眼睛，刚想说什么，就被姜知棠笑着挽走了。

    “萌萌，来，陪阿姨坐，阿姨有话想跟你说呢……”

    柳萌：……阿姨！您这是被敌人的糖衣炮弹腐蚀了吗！

    两辆车一前一后，平稳地驶向曾婳一家的方向。

    曾婳一坐在副驾，看着前方父母的车尾灯，又忍不住侧头看向身旁专注开车的池衡。

    憋了半天，她终于忍不住开口：“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？”

    池衡目视前方，嘴角微扬，佯装沉思了一下，然后空出一只手，指了指副驾前方的储物格：“有啊，打开看看？”

    曾婳一疑惑地拉开储物格，里面躺着一个不算厚的文件袋。

    她拿出来打开，抽出里面的文件，最上面一页是带有官方红色印章的批复文件，正是城东旧厂区改造项目。

    “批下来了？！”曾婳一惊喜地低呼，“太好了！这意味着……”

    “意味着过完年开春，就可以正式动工了，”池衡接过话，声音里也带着笑意，“你的设计，马上要落地了。”

    曾婳一抱着文件，开心了好一会儿，才突然反应过来：“你别想转移话题，我问的不是这个！”

    池衡低笑出声，知道瞒不过她。刚好遇到红灯，他停稳车，转头看向她。

    “好啦，不逗你了，”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，“这段时间，除了处理公司和路家的事，还有这个审批，我抽空去拜访过阿姨几次。”

    曾婳一愕然：“你……你去找我妈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不过没去家里，是在她学校附近的茶室，一开始就是聊聊项目，也请教一些她专业领域里，关于项目文化内涵的问题。

    后来……也慢慢会聊起你，聊你这段时间的不容易，聊我的愧疚，也聊我对你、对我们以后的想法和规划。

    阿姨是讲道理也重感情的人，她看到了我的坚持和诚意……我能感觉到，她在试着重新了解我。”

    池衡又想起曾辉，无奈地笑了笑：“不过叔叔那边确实棘手，他对你的事情格外上心，还要再考察我一段时间，确保我能真正对你好。”

    曾婳一听得愣住了，她张了张嘴，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“别愧疚，”池衡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，“一一，这是我应该做的，也是我想做的，争取你父母的认可，是我必须面对的课题，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在前面。”

    “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的话……”他忽然倾身凑近，指着自己的脸颊，“现在亲我一口？”

    曾婳一慌张地瞥了一眼前方的车，生怕父母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不堪入目的一幕。

    羞恼之下，她想都没想，一巴掌拍在池衡凑过来的脸上，把他推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我才不要！你……你好好开车！”